基督教神学中较早系统讨论天使的著作,通常追溯到一位被称为“伪狄奥尼修斯”的作者。他真实身份已不可考,但他自称是《使徒行传》17:34中提到的那位狄奥尼修斯。由于这个身份似乎使他接近使徒时代,后来的教会传统便对他的著作给予相当高的信任与尊重。他关于天使最有影响力的作品是《天上圣统论》。在书中第六章,他提出天使有九个等级:第一等包括撒拉弗、基路伯和宝座;第二等包括主治的、掌权的和有权能的;第三等包括执政的、天使长和天使。他所使用的名称多来自圣经,但他对这些等级的排列和解释,却带有不少推测成分。他认为较低层次的天使,在某种意义上要透过较高层次的天使领受知识和光照,并以《撒迦利亚书》中天使之间的对话为例。这样的思想明显受到新柏拉图主义神秘哲学的影响,特别是“从至高者逐层流出”的观念。因此,可以说,圣经确实显示天使中有某种秩序和差别,但伪狄奥尼修斯对这些等级的详细说明,已经超出了圣经清楚启示的范围。
经过伪狄奥尼修斯的影响,中世纪神学长期把天使等级制度看作宇宙秩序的一部分。到了托马斯·阿奎那时期,他重新审视这些传统,并以亚里士多德的哲学架构来解释天使的本质。阿奎那认为,圣经中的天使应被理解为“分离实体”,也就是没有身体成分的纯灵性受造物。事实上,第四次拉特兰会议在1215年已经确认天使没有物质身体这一观念,而阿奎那的贡献,是试图用形而上学方式解释这种说法。他并没有完全否定伪狄奥尼修斯的体系,因为他十分谨慎,不愿轻易推翻被教会长期尊重的权威;不过,他更关心的不是天使诗班的排列,而是天使作为灵性存在者究竟具有什么性质。
对中世纪神学家来说,天使也成为思考“认识”和“意志”的重要对象。人的本性由灵魂与身体结合而成,较为复杂;天使则被认为是纯灵性的受造者,因此更适合用来讨论思想、选择、自由意志、知识与顺服等问题。就像科学实验会尽量减少变量,好更清楚地观察对象一样,中世纪的思想实验也常借天使来探讨灵性存在的运作方式。然而,这类讨论有时并不完全建立在经文释义上,而更多来自神学前提和哲学推论。因此,天使论在这一时期既有丰富的发展,也产生了不少超出圣经范围的猜测。
宗教改革时期,神学家对天使论的态度较为不同。马丁·路德认为,天使是“神所创造、没有身体的灵性受造物,为基督教和教会服务”。路德关注的重点,不在于复杂的等级体系,而在于天使和邪灵如何影响基督徒的生活。他相信信徒生活在属灵争战之中,魔鬼不断企图伤害、迷惑和毁坏人,但圣洁的天使也在神的差遣下保护信徒。这样的看法使天使论更贴近信徒日常生活,也提醒人不可把信仰简化为肉眼可见的层面。
约翰·加尔文则更加谨慎。他强调,在一切教义上都应保持谦卑和节制;对于神话语没有清楚启示的隐秘之事,不应随意猜测、断言,甚至过度追问。加尔文并不否认天使和邪灵的真实活动,因为圣经确实这样启示;但他反对把天使论建立在人的想象或传统权威之上。他特别批评那种过分依赖伪狄奥尼修斯文字的神学路线。对加尔文而言,天使论的目的不是满足人的好奇心,而是造就信徒,使人更敬畏神、更信靠神的话语。
进入现代以后,天使论在许多神学体系中逐渐受到怀疑。施莱尔马赫认为,关于天使存在的教义可以保留在基督教语言中,却不一定要求人必须对其真实性作出确定判断。换句话说,现代神学常把天使看作一种宗教表达,而不是必须认真处理的真实受造存在。不过,卡尔·巴特却不同。他在《教会教义学》中用了三百五十多页讨论天使,认为天使论是教义神学中“最特别、也最困难”的领域之一。巴特之所以重视这个主题,并不是因为他喜欢推测,而是因为圣经严肃地谈到天使与邪灵。他的重点是避免过去把天使混同于外来哲学观念,而要让圣经本身来规范我们的理解。
总体来说,无论历史上人们给予天使论多少关注,它始终属于创造论的重要部分。天使不是神,也不是人,而是神所造、服事神旨意的灵性存在。圣经让我们知道他们真实存在,也让我们知道他们在神的计划中有一定角色。但圣经并没有满足我们所有好奇。因此,健康的天使论应当同时坚持两点:第一,认真相信圣经所启示的天使;第二,谨慎拒绝超越圣经的推测。这样,天使论才不会变成玄秘幻想,而能帮助信徒更清楚地认识创造主的智慧、权柄与护理。